当两种文化初相遇

来源:北京日报 日期:2018-08-16 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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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福芸旅华四部曲》(英)谢福芸 著 东方出版社出版

  20世纪初的中国,风雨飘摇,大厦将倾。每每回首,常觉心惊:被裹挟在时代洪流中的那一个个鲜活的个体,从身体到心灵,都经受了怎样的“风刀霜剑严相逼”?

  亲历那个时代的英国作家谢福芸在其处女作《名门》开篇即说:这场变动,使得中国人也好,在华的外国人也罢,人生由此而改变。这本1923年出版于英国的作品,在面世95年后,终于辗转归来,回到字里行间深情描写的故土——中国。一同回来的还有谢福芸的另外三部作品——1929年出版的第二本中国故事《中国淑女》,1938年出版的《崭新中国》,凭借回忆写下的最后一本《潜龙谭:北平新事》。这套由沈迦主编的四卷本《谢福芸旅华四部曲》,近日由东方出版社出版。

  谢福芸,生在宁波,长在温州,在英国完成学业后又重返中国,撰写了多部有关中国的著作。其父苏慧廉,著名传教士、汉学家,在温州定居20余年,后出任山西大学堂校长。

  虽然谢福芸的作品被冠以“小说”之名,但据沈迦考证,除了人名虚构外,其他几乎全是非虚构的。她客居的“名门”是翁同龢家族,她记述的女校是民国北平名校“箴益”……也就是说,她以纪实的笔调记录下那个历史大转折时期。

  翻开谢福芸的书,我想知道:上个世纪的中国和中国人,会是什么样?

  从我们西方人的角度来说,没人觉得中国的老房子有多舒适,要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太多了。

  我并不了解应当如何遵从中国的那些礼仪,生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冒犯了那些不成文的规定。

  从谢福芸笔下,我处处看到的是两种文化相遇初期的小心翼翼,彼此试探。当然这相遇的前提是愿意满怀善意地去了解。彼此之间都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从生活习惯、服饰穿着、日常饮食直至家庭婚姻、宗教信仰等思想观念、行为方式,双方的一惊一乍让今天的我们看来,尤为会心——

  在我后续做客的日子里,宫家的姐妹们或那些老妈子们,常常伸出手来努力抚平我头上的卷发,为的是达到她们认为好看的标准。

  我随身带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浴袍,结果被宫伯母夸赞成是我最好看的一件衣服。每当家里有贵客来访,宫伯母就会喊上我,并且让我穿上那件蓝色浴袍。当然,我都照做了。当她向客人介绍我的时候,就会说我的这件衣服可是我的衣橱里唯一一件看上去不那么古里古怪的衣服了。

  特别可笑复可叹的是,谢福芸和她的中国结拜姐妹花儿怀着同样的好奇,决定同睡一床的第二天早晨——老妈子们在门外踟蹰不安,对花儿的命运感到很焦虑。她们一定在想:小姐她还活着吗?那个“洋婆子”有没有在晚上变成可怕的狐狸或猴子?当她们看到花儿一切正常的时候,纷纷舒了口气。

  谢福芸的笔调轻松幽默,让人忍俊不禁。她也在和宫家兄弟姐妹亲密无间的嬉戏打闹中,纠正着自己对中国人家庭生活的许多成见,“一时都有点缓不过神来”。那温馨友爱的氛围让她恍然觉得这就是大洋彼岸自己的家。

  好多我们司空见惯的现象和行为,在不同文化背景的眼光打量之下,呈现出另一种面目,于细微处显出了作者的敏锐——

  中国人可以造出世界上最美丽、最精致的园林,但令人诧异的是,他们却不懂得如何去欣赏绿色的原野、繁茂的花丛、整齐的草坪、林间的小路。

  中国人的很多礼数,在很多方面是一些不必要的矫饰。他们做的很多事情,很多时候是出于面子。

  文化首先体现在生活的细节上,行为的方式上。谢福芸的眼睛如一面镜子,让今天的我们仍不得不反观自省。

  谢福芸最打动我的是她对于中国女性命运的关注。她在日常生活中接触更多的是女性,她和她们交谈,教她们英语,成为她们的姐妹,走入她们的内心。

  她同情裹着小脚的中国女人带着终身不能复原的跛残。想到她们畸形的脚,以及每走一步所需要承受的疼痛,“中国女人能够步行出门,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她疑惑年轻的母亲为什么不能像外国的妈妈们那样,每天带孩子出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她感慨年轻人也许最羡慕西方的,就是独立的家庭生活。年轻的丈夫可以免受家长的干涉,从而学会如何去爱和尊重自己的妻子。

  她鼓励困惑中苦苦求索的新女性,多少代人的脚一直都被裹着,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习惯放开束缚的感觉,才能重新学习直至慢慢习惯像自由女性那样地行走。

  随着阅读的深入,我越发觉得谢福芸当得起这样不同寻常的使命。

  这是一个侠肝义胆的女性,她和母亲甘冒危险,在荷枪实弹的士兵的眼皮底下,将中国朋友的财产安全转移,不负所托。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人坐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轻轻地放到了我的手上。我握住了那只手。我知道那是一只中国人的手,圆润的手腕,纤细的手指。这不禁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曾经握过的另一只手,那是我天津的中国妹妹花儿的手。那次也是这样平静而坚定的握手,没有犹豫不决,但胜似千言万语。

  《中国淑女》中这段谢福芸和吴小姐握手的情景一直在我脑海中回旋。这两位相识不久的东西方年轻女性,有着各自的文化背景,但并不妨碍她们默契地执手相握。我觉得这是一个颇有象征意义的细节,我从中读出了意味深长。

  好的作品总是历经时光磨砺,却越发显出它的价值。此时此刻,读谢福芸的作品更是别有一番感受。那么,让我们来读读这段话吧——

  解决民族矛盾和争端的途径也许恰恰来自当事双方本身,世间很多重大事务其实都是这样。实际上解决问题的基础一直都在那里,它就是我们的同情心和慈悲心。欢笑与泪水,遗憾与恐惧,亲情与友谊,一起造就了人类的共同命运。(金丹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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